
4月26日,是霏霏第三次參加倫敦馬拉鬆。在她離終點約莫十公裏的時候,薩維和克傑勒同場破二的消息傳遍了現場。一時群情激昂,那興奮的人聲裹挾了賽道上的每一人。霏霏有些激動,但並未產生想要再快一些的念頭。
跑了八年,一名跑者能受的傷、該吃的苦頭,她都一一嚐過了。哪些比賽應該全力以赴、哪些賽事可以放棄,她已有相當的經驗。

實現破三後一個月,霏霏參加了倫敦馬拉鬆
戰勝了之前兩次倫馬未能完賽的心魔
一個月前,她剛以2:59:45完成石家莊馬拉鬆,達成破三目標。此次來倫敦,跑團教練教練Anna是非常反對的——一個月兩場全馬,屬於非常不科學的參賽計劃。霏霏再三保證自己沒有任何成績追求、隻是想終結前兩次未能完賽倫敦馬拉鬆的“心魔”,教練才不再言語。
“後麵沒有再安排其他賽事了。因為年底我會參加新加坡國家錦標賽,所以會謹慎規劃,”霏霏說。

從跑團“吊車尾”到PB259
兩次與破三失之交臂
3月29日,石家莊馬拉鬆鳴槍前,組委會按照慣例奏國歌。霏霏擠在B區和大家一起唱國歌。一開嗓就哽咽了,“我這個不爭氣的,又哭了。”她有點不好意思。
這是她第三次“嚴肅地嚐試破三”。第一次是去年的芝加哥馬拉鬆,差兩分鍾30秒。第二次是今年1月8日的重慶馬拉鬆,差8秒。
前兩次與破三失之交臂,她心裏很是掙紮了一番。她本對芝加哥馬拉鬆寄予厚望,結果卻並未如願。“勤勤懇懇一年,隻進步45秒。”這樣的結果令她泄氣。
事後回憶,她認為自己放棄得太早了——30公裏後覺得自己“不太行”,就鬆懈了,破罐破摔,每個水站都進。其實沒必要,每公裏多5到10秒,加起來就是好幾分鍾。如果少進兩次,說不定就破三了;為什麽那麽早就覺得自己不行了,她認為是沒把握好補膠節點。應該每小時攝入60~80克碳水,不能等到自己覺得需要補給再吃。膠也選得不對。
“應該選更全麵一點的。”芝馬結束後一周,霏霏將這段回憶一一記錄在自己的小紅書賬號裏——這是她自半工半讀MBA起便養成的習慣。“不要第一時間就去寫,等情緒平複後再去回憶,能更加清晰地看到事情的全貌”。她不太喜歡“複盤”這個詞,她用“回憶”來形容這一行為。因為“有些瞬間不是為了分析,而是為了再感受一次。”


賽前一周不減量,賽前一天重慶city walk三萬步
霏霏認為這是自己破三失敗的主要原因
兩個月後就是重慶馬拉鬆。賽前,她專門進行了兩次賽道補給模擬,也換了“更全麵”的膠。結果仍舊與破三失之交臂。“差八秒。”她有些哭笑不得。她在回憶裏寫:“補給沒問題;心理上有動搖但每次都戰勝自己了。問題在哪裏?直接原因是賽前一天竟然還在重慶city walk了近三萬步,但根本原因還是賽前一周沒有做好減量。”還是老毛病啊!霏霏有些懊惱。“不會休息的跑者不是一名合格的跑者。”
時間又過去兩個月。霏霏和教練Anna一起來到石家莊。賽前一周,她老老實實減量。賽前一天,哪裏都沒去,吃過晚飯後散了會兒步便上床休息。石馬的賽道很平,跑團的教練Anna夫婦一直在她身邊。手表一直警示心率過高,她忍著沒去看。後半程有那麽幾個瞬間她想放棄,但隻要她的配速有下降的苗頭,Anna就提醒她穩住。她便咬牙頂。石家莊的空氣很幹燥,鼻腔和嗓子在冒火,心跳很快,腿很酸,跑過這一秒不知下一秒會怎樣。霏霏覺得自己就像一架無情的跑步機器。
距離終點還有不到五公裏的事後,她的大腦已和雙腿一樣麻木。Anna很穩,她隻要緊跟Anna就好。“四公裏”、“三公裏”、“兩公裏”、“一公裏”,手表震動一下,她就倒計時一次。看到拱門了……破三了。

石馬的後半程有那麽幾個走神的瞬間
霏霏說自己“大概是累懵了”
那一刻她以為自己會哭。但是沒有。她隻感到一股巨大的平靜,她趴在終點拱門後的圍欄上休息了一會兒,然後走到Anna身邊,與她擁抱、合影。“終於可以躺平一陣子了!”這是她當時唯一的想法。
霏霏很瘦,“怎麽都吃不胖”。有人說這就是天生的馬拉鬆聖體,隻要稍微練練就能出成績。她不喜歡這種說法。
霏霏清楚地記得,高一參加體測,“2.4公裏16分鍾,”如噩夢一般。“大概水土不服吧!”霏霏總結。她是初中畢業後才來的新加坡。國內的中學體育考試,女生體測隻有800米,對她來說無壓力。一到新加坡,體測距離陡然升到2.4公裏。“確實非常不適應。2.4公裏相當於長跑了,我那時完全沒有長跑的經驗。”
青春期的霏霏敏感又倔強。她不肯求助父母師長,更不願跟朋友傾訴,生怕自己不夠堅強獨立。更重要的是,相比體測成績不如意,如何迅速提升英語水平、盡快融入異國他鄉才是更要操心的事。
大四畢業前,霏霏被學長拉進學校校跑隊。一開始,她完全跟不上跑團隊友,總是“吊車尾”。“好在新加坡國立大學的華人群體十分團結,他們很熱情地接納了我,完全不介意我跑得慢。無論大小活動,總會帶上我。”

新加坡國立大學小跑隊對霏霏的長跑啟蒙,令她感念至今
大四時她依舊敏感而倔強,但已不羞於向他人求助。她向隊友請教長跑訓練的要領,跟他們學習怎麽製定計劃。她也會向隊友傾吐在新加坡這個高溫高濕的地方進行戶外運動的種種不易,坦言自己經常跟著他們拉練,因為黑、熱、累而跑到嚎啕大哭。
怕黑、熱到渾身上下沒一處幹的、累到倒頭就能睡著,霏霏也沒有缺過一堂訓練課。當她加入Singapore Shufflers跑團的時候,已經是一名真正的馬拉鬆跑者了。
“我練得很辛苦,”她說。“我直到大四才開始練長跑,花了八年時間才破三,這實在算不上天賦型跑者。”這次喜獲倫敦馬拉鬆四星大滿貫選手稱號,她感覺很是艱難。幸而自己足夠努力,從未在學習、工作和訓練、跑比賽時偷過懶。“自由來自自律,很老土的一句話,但是是真的。”

從投行人到MBA
想,都是問題;做,都是答案
新加坡的天亮得很晚,無論四季,總要等到7點前後才能看見太陽。霏霏剛來時很不習慣。跟著跑團跑了幾次後,她開始喜歡上了這一點。
跑步後的日子變得很規律。隻要不出差,每天早上六點左右,她會出門跑步。跑步路線通常從魚尾獅出發,經過金沙到濱海灣花園,最後抵達東海岸公園。天氣好的話,她能完整地觀看晨光一點點撕開藏青色的天幕,最後用橙紅統治整片天地的過程。那時她會稍作停留,拍一下日出。如果當天預報有雨,那也能從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跑到晨昏蒙影。她很喜歡“天還沒亮就出發,太陽升起已歸來”這句話,會被這句話背後那種無人看見的堅持所感動。
從Rail Corridor到碧海藍天的聖淘沙
是霏霏跟朋友發現的一條適合LSD拉練的路線
新加坡是全球第四大金融中心,也是亞洲領先的財富中心。新加坡的金融體係已經比較成熟,但金融業的特殊性決定了這一領域仍舊高薪與高壓並存。遇到忙季,金融人尤其投行從業者,每周工作80到100小時是家常便飯。霏霏工作不滿五年,正是需要隨時待命的階段,加夜班、無雙休、節假日在線,與國內並無二致。雖然她很早就已經打定主意要從事金融業,並自認是一名典型的Type A型人——精力充沛、對自己高標準嚴要求、願意並且能夠以百分百的熱情投入到熱愛的事。但初入職場,這份節奏快、強度高、時常需要應對各種文化衝突的工作,還是讓她吃了一些苦頭。
所以晨跑與其說是訓練,不如說是撫慰。能在太陽升起之前就結束一項例行日程,這讓她覺得自己的一天比別人多出了一兩個小時,比別人提前享受了陽光,也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城市與風光。她因此感到安定,並充滿信心,“專注和自信是女人的兩把利器。”
學生時代的霏霏隻需享受精力充沛帶來的好處。比如一場激烈的球賽之後,隊友筋疲力盡,她卻興致勃勃地分析回顧、總結經驗教訓、調整安排來日的計劃,甚至還能接著進行一些輕量級的運動。比如大學課業繁重,於她不過是將旺盛的體能換了個地方。她孜孜不倦地修學分、寫論文、參加各類實踐活動,廢寢忘食,樂此不疲。

沿著城市跟跑團的朋友們例跑
她喜歡“天還沒亮就出發,太陽升起已歸來”
工作後,需要權衡的場景多了。許多問題無法靠搶時間解決。每天都會湧現新的挑戰、新的問題、新的迷惑。她一度仿佛回到了剛來新加坡的那段時光。那是她很不願意回憶的一段時光,有太多孤獨和不安。盡管現在的自己再也不是當初那個敏感的少女,但每到一個新環境,她總會陷入一團迷霧。
即便是跑步,在最開始的時候,她也會經常自我懷疑:在新加坡堪稱惡劣的戶外運動條件下跑步,那麽辛苦到底圖什麽?在那麽漆黑的跑步路線上訓練,是不是沒苦硬吃?剛進跑團時,她覺得自己過去數年的運動經驗在跑步這件事上完全不作數,因為她怎麽咬牙都跟不上,每次跑不到幾公裏兩雙腿怎麽都邁不動了,學長學姐們的慢速拉練對她來說就好似競速體測。
她選擇直麵“恐懼”。她在小紅書和抖音等社交平台上開設了賬號,用來回顧自己的學習、工作和訓練,很具體,很樸實,有很多細節。這一習慣是她就讀新加坡國立大學MBA期間養成的。一來通過記錄加深記憶,二來很多問題在從思緒轉化為文字的過程中迎刃而解。除了回憶課堂內容,她也會分享自己偶見的有趣案例,並作為對自己的一次小考,將案例分析整理歸納總結。“這對我的思維模式是一個非常好的鍛煉。”
跑馬拉鬆後,她開始在社交平台記錄自己的跑步訓練。比如2026年新加坡2XU半馬喜提亞軍;在2025黃石馬拉鬆以1:26:21PB半馬……她也會如實寫下自己的迷惑和遺憾,比如2025年她在蘭州馬拉鬆上跑崩後,一時陷入“是否自信在馬拉鬆麵前不值一提”的沮喪;因為疏忽大意報錯了組別導致資格被組委會取消等等。
她並非永遠興致勃勃,“有時候也會很累,也會看不到方向。”記錄陳述的過程,就是她通過直麵問題答疑解惑的過程。
她說她是江西人,不懼困苦的長征精神流淌在每一個江西人的血管裏。不習慣戶外跑步,多跑幾次就習慣了;怕黑,摸黑跑幾次就不怕了;不想“吊車尾”,多練練就追上前了;忙季太忙,碎片時間利用起來就不忙了。


“來了就練,練了就走”
霏霏很喜歡Singapore Shufflers的跑團文化
跑團文化也深刻影響了她。她所在的Singapore Shufflers跑團裏,隊友大多是職場中年人,他們的訓練模式很簡單:來了訓練,結束上班,不拍照打卡。常年往複,風雨無阻。“他們高效地利用了每一分每一秒。”
“現在我也能算半個‘時間管理大師’了。”feifei很自信。
每個工作日,上班前一小時左右的晨跑;每周一三五晚,下班後,雷打不動的跑團訓練日;每天入睡前,當天工作回顧,然後冥想;每個周末,專業學習、LSD和陪伴親朋友好友給自己充電並行不悖……
“想,都是問題,做,都是答案。”她說。

八年傷病“教訓史”
放棄有時比堅持更難
從倫敦回來後,霏霏選擇暫停訓練。這次主動喊停,是因為跑完倫敦馬拉鬆後,她不慎傷到腳踝,有了人生中第一次在異國他鄉進急診室的特殊體驗。對此,她自嘲為“跑者的修行。”她在小紅書上記錄了這一部分心路曆程,並稱“複健、理療、修心,這是馬拉鬆的一部分吧!”
“我跑了八年,幾乎把一名跑者能受的傷都受了一遍。有的傷還受了兩遍。”就在出發前往倫敦前,霏霏剛做完針灸和物理治療。“所幸倫敦馬拉鬆沒有成績計劃,不然肯定不是棄賽就是退賽。”


賽後走路扭到腳踝
霏霏在倫敦急診室打上了肌貼
這樣易傷,霏霏自己也覺得無奈。八年下來,她對馬拉鬆理論如數家珍,談論起運動員傷病療愈也頭頭是道。她常自嘲自己的身體沒有哪個地方沒做過核磁共振。可傷病對一名跑者的磋磨卻遠非一句自嘲能撫平。
小傷傷停三五周,大傷動輒休息數月。無論大傷小傷,傷愈之後,一切都將歸零,又得從頭開始。就跟爬井的青蛙一樣,往前兩步退一步。最難的時候,她用威廉·歐內斯特·亨利的詩《不可征服》來激勵自己:
“盡管我在憤怒的歲月裏被困……身體受創/心靈受創/我卻毫不畏懼……我是命運的主宰/我是靈魂的統帥……”
2023年沈陽馬拉鬆完賽後,霏霏就走不了了。整個腳踝“完全壞了”,醫生診斷為疲勞性骨折。她做了手術、打了石膏、坐了輪椅。她無法進行任何形式的鍛煉。那是她長這麽大頭一次這麽久不運動。她很不習慣,也格外焦慮。

2023沈陽馬拉鬆國內女子第6
跑完後,霏霏就坐上了輪椅
終於熬到兩個月後拆除石膏,她迫不及待地動了動腿,發現還行,鬆了口氣,覺得下場馬拉鬆要是努努力還能趕上。現實給了她當頭一棒——她所麵臨的困難,不是如何開始恢複性訓練,而是如何像正常人一樣走路。她不光要克服腿部肌肉退化造成的行動受限,還要克服害怕再次受傷的恐懼。
那是一段至暗時刻。“為什麽還不好?”“為什麽是我”“為什麽都一樣練,就我會傷?”“是不是我根本就不適合長跑?”“為什麽馬拉鬆那麽難”……她的腦子裏全是問號。
那並不是一段值得反複咀嚼的回憶。如果有得選,霏霏希望時間能退回到沈陽馬拉鬆之前,她一定要重視身體的異樣,一定不把逞強當作堅強,並且,一定要堅決放棄沈陽馬拉鬆。
久病成醫。後來她有了自己的結論——急功近利:太想進步,怕不進則退,暫時的落後會焦慮,對抗焦慮的辦法就是不管是否痊愈,隻要能動就開始訓練,身體長期超負荷運轉,終於有一天支撐不住。
然而生活要是總能被道理所指導,那也不會有那麽多道理了。從石家莊回來後,霏霏馬不停蹄地參加了新加坡的2XU比賽,兩場比賽相隔僅一周。盡管隻是半馬,她還是遭到了教練的嚴肅批評。教練認為這是完全沒有必要的一場比賽。“跑者必須學會取舍!”

一周一次的康複中心
有高壓氧艙跟紅外線光療
事後,霏霏一陣後怕,繼而感到羞愧。教練說得是對的。這次去倫敦前的針灸和物理治療,說好聽點,是為了預防受傷,但霏霏心裏清楚,其實是因為從去年十月開始嚐試破三,兩個月一場全馬,場場都毫不保留全力以赴,身體已滿負荷運行。稍有不慎,恐又是一場數日傷停。一名跑者要學的,不僅有如何減量甚至主動喊停訓練,還要學會如何挑選比賽,或者更準確一點——要放棄哪些比賽。

“今年除了新加坡國家錦標賽就沒有其他比賽計劃了,”霏霏說,“要吸取教訓,學會放棄。要不傷都白受了。”回望跑步這八年,她將自己所受的每一處傷都視為一塊認知盲區。當所有的盲區都被點亮,意味著一名跑者該踩的坑都踩了。
“剩下的路,就是坦途,可以大踏步向前了,”她說。“甚至會有一些冒險嚐試。”■
張蕊
國際關係學院國際政治學碩士
跑齡十年、全職撰稿人
長期為國內多家知名報業集團等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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